蚩蜃

#喻黄#《分分钟》

 

龙虾糖:

现在是周五早上十点半。

网络上某知名论坛的茶水间,聚集了无数八卦人士,不知是谁在某一贴提到了一句“今晚索克萨尔的软陶又开定了”,短短三分钟,帖子翻了两页——

“什么?居然是今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晚上有事,没办法蹲点啊求破!”

“24小时全裸待机,嘿。”

“有拼单,求合并运费——”

“手残肯定拍不到……TAT!!!”

“楼上可以找人用抢拍器嘛。”

“算了吧,蓝雨魏老板的店你也敢用抢拍器,小心被拉黑无法交易=皿=”

“那怎么办啊!!!为什么一次只接三十单,一单还不超过五个?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光我自己想要的角色就比他半年的量大!”

“因为……”

因为在制作速度上索克萨尔是个手残。

别人一天可以做三个到五个的话,他可能三到五天才做出一个,当然,质量没得说。谁都晓得淘宝上有一家蓝雨手办专卖店,其中索克萨尔的软陶公仔,风靡了诸多网友。但凡从他手里所出的角色或是相关道具,无一不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且细节,色彩,质地,以及质量都非常棒,不像很多店里的公仔,入手没多久,不是掉个耳朵,就是少个鼻子,更遑论身上那些复杂的小饰品?更难得的是那微末细节处的创意,会成为整个软陶的点睛之处,那是谁都学不来的。

所谓慢工出细活嘛——

不过,索克萨尔的周期制作太久,有些人等不了就撤了单,导致他白忙活一场。好在,成品在网上还是会被抢售一空,当然,他不议价不包邮的高调做法,使得不少业内人士咬牙切齿,因此诋毁他炒作的言论也兼而有之。

而事实上,他本人也很无奈,索克萨尔是喻文州的淘宝账号,不过,他几乎不怎么上线,客服由店主魏琛和副掌柜方世镜操办,他只负责接统计来的单子,用魏琛的话说:小鬼,等你打完字,老夫的店早就被客人差评到关门了好么?

蓝雨才不高冷,你们去戳索克萨尔没人回答,那能怪谁啊。

喻文州认为有道理,自此安安心心做他的软陶,可近半年工作太忙,经常出差,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得了闲空,一开烤箱居然无法运作,他只能在网上订购一台新的烤箱,等快递送货上门,也好应对接下来的订单。

上班时候自然不方便接电话,他把手机设置成了震动,一见是陌生号码立即按掉,没想到那电话隔了不到三分钟又打过来,反复几次之后,他索性在桌底用右手发了条短信——

“不好意思,现在不便接听,有事请午后再拨。”

很快那边就回了一长条短信:我是XX物流公司快递员这里有你订购的货品我敲了门你不在家所以只能打电话给你。

这人居然打字不带标点,那么一长串字看得人眼花缭乱,好在喻文州的工作就是长年累月与文字打交道,他淡定地回复:下班后联络你。

那边不到三秒又回来一串话:没关系我可以送到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告诉我地址就好不会耽误很久我们的快递都是有时效保障的。

喻文州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口沫横飞讲本学期教研目标的系主任,左手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几条考试资讯。其实,只要不要求速度,左手与右手对于他而言,根本是没啥差别的,可不讲究效率的东西在当今又有多少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在桌下继续回复:我——

刚打了一个字,新的短信出现了:别担心我不是诈骗电话你的单号是12435263764我的工号是5201314我们公司的网站是3w点kuaidi点com你可以在登陆界面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就知道这个手机号码是真是假!!!

啧,喻文州直接关了手机,不再回任何消息。

下班后,他改完出差期间堆积的卷子,才往公寓走,没想到在楼下见到一个身穿浅黄色制服戴着遮阳小帽的年轻男子。他倚靠机车,长腿交叠,手里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向外拨,而后座上有一个箱子,用绳子勒了好几道,多半是怕掉下来砸坏。

“你是……送烤箱的那位快递小哥吧?”直觉告诉喻文州,面前就是那个短信狂人。

年轻人仰起头,很快睁大了眼,“原来是你!怎么忽然关机了,是不是手机没电了,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下次出门记得带个充电宝吧,不然遇到急事联络不到你,那不是很麻烦么?”

……喻文州望着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因为那对这个快递员来说并不是重点。

“我原打算明天去集散点提货了,没想到你会等到现在。”

“哪能让客人自提啊,简直有损快递业的形象!”年轻人笑眯了眼,回头把单子和笔递给喻文州,并且托起烤箱外面的包装箱,示意他垫在上面签字。

对方一套工作下来,很是周到,喻文州默默接过笔,核对了一下单子上的产品型号,写下自己的大名。

年轻人的眸光不由自主落在正写字的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一抹健康的光泽,一看就是生活习惯非常好的那种人,“喻、文、州?”
喻文州笔尖一顿,“嗯?”

“啊,我觉得这姓氏不太常见,所以念出来感觉一下,所以说到底是第二声还是第四声好哈哈哈。”年轻人自顾自说着往楼道里走,俨然没把答案是什么放在第一位,那不过是顺嘴扯出来的话题罢了。

“念……”喻文州跟在后面说:“等一等,我可以搬上去的。”他家在五楼,并不太高,况且一个烤箱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还不是小意思么。

年轻人回过头打量他,喻文州身高178,比他略微高一点点,由于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领口的浅色格子衬衣微敞,露了角,看起来暖暖的。相较之下,自己已蹭上了箱子外那层薄灰,完全没必要再沾一个。

“没事,没事,咱们这业务叫真正的服务到家嘛,记得给我打好评。”

“那谢谢了。”喻文州忍不住低笑。

等把烤箱搬到楼上,年轻人滴答一声扫描了单号,在录入签收信息后,准备走人,喻文州想起什么,开口说,“等下,能不能给我你的名片?”

年轻人眼睛一亮,“你想发件是不是?我可以申请给你许多优惠,发越多优惠越多,绝对在一小时内上门收货,你懒得写单子,我可以帮你打,我跟你说我打单速度可快,而且可以帮你联络其他城市的同行,让他们优先派件……”

那人一说起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让人难以打断,喻文州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一伸手。

“什么?”年轻人愣了愣。

喻文州叹了口气,“名片还没给我。”

“啊哈哈哈……光顾着说了……”年轻人在身上摸索着,胸前口袋,裤子口袋,屁股兜上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咦……难道我没带?”

你是传说中的丐帮九袋弟子么?全身都是口袋,喻文州在心里想着,随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白纸,“写下名字和你们客服的电话。”

“没问题。”年轻人飞快写下大名,“我们24小时待机,等你哦——”说着食指与中指一并在额头碰了一下,朝他眨眨眼。

“黄少天……”

等快递员如风一般来又如风一般去,喻文州才注意到纸上写着那三个张扬恣肆的字,以及一串极为熟悉的号码,等等,这不是他的手机号么?

——黄少天,你这是几个意思?

早已驾驶机车开出老大远的黄少天在大马路上打了个喷嚏,浑然不觉重复拨打了一下午电话之后,已经把对方的号码烂熟于心,以至于那会儿不由自主把快递公司的客服号写成了对方的号。

还有……回到集散点摘下帽子,几张卡片飘落在地,他才想起把名片放在哪里了。

 

02

 

一晃过去四天。

黄少天送完手头的快件,闲得发慌,偶尔想起那个说好要来发件却没有动静的男人,不免泛起嘀咕。

“那个——”

翘着二郎腿翻短信记录的黄少天,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稚气未脱的少年嗓音,转过头看了看穿着校服的他,“欸?是个小朋友啊,你来找快件?看校服是附近学校的,我记得之前的货物都送了,没有你们那边的滞留才对。”

“我今年14。”小少年拎着书包,认真地强调着自己已不是个小孩子。

“哦,14岁同学你有啥事?”黄少天从善如流地问。

“你们领导在么?”

黄少天翻翻眼,“……我就是,你直接说吧。”公司的集散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由于其他人没他动作快,都还在外面送件,门面房里只有一个会计,确实看不到别人。

“唔,我来了解一下你们的运营状况与工作日常,回去写报告交给老师。”小少年说完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黄少天一愣一愣地瞅着他,“……敢问几年级?”

“高二。”

天才啊……居然是个跳级生,黄少天不由得想了想自己14岁在干嘛,随口道:“这里就是收件,入库,出库,派件,没什么好研究的。”

“不,调查完你这家,我还要附近几家问问,快递公司也好,美发店也罢,包括酒店、饭店几乎都是同类产业集中在一个区域,也就是块状经济……”少年边说边在第一页写下时间和研究对象。

黄少天瞄了一眼,该生名唤卢瀚文,然后,右上角的任课老师一栏是:喻文州。

这么巧???

“同学。”黄少天一勾他的肩膀,“我帮你深入了解一下我们这个行业,然后,你帮我带个东西给你们老师?”

“什么?”卢瀚文同学一脸不解。

黄少天把一张名片递给他,“喏,就是这个。”

卢瀚文翻过来复过去看了两遍,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扁扁嘴说:“好吧,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走走走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一条龙服务——”

然后这事儿过去了黄少天也就将之丢到脑后了,不过,当卢瀚文同学把名片交到他的老师手里时,喻文州着实意外。

之前要名片,是以备不时之需,可那快递小哥毛毛躁躁的,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己做的软陶小巧精贵,禁不起折腾,故而光有热情不靠谱也是不行的,所以,他没再去联络,反正号码也是错了……

“谢谢。”喻文州把名片放到办公桌上,拿起卢瀚文的论文,讲了一些细节上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放他回教室了。事实上,他今天也得早点回去,网上买的几种原色泥到了,错过的话又不知那家快递什么时候再送,一准会耽误开工时间,说到这点,不由自主拿起名片,轻轻弹了一下黄少天三个字——

这人还是挺好的。

可意料外的是,喻文州到家后饭都做好了,新闻也看完了,还是没有收到快件。他皱起眉用手机刷了一下运单记录,确实写着派送中啊……本想打电话问一问,但这么晚了客服肯定不在,便打消了今晚动手的念头,准备看会儿电视早点睡觉。

叮咚——

这时门铃响了,他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个熟悉的年轻人,可不就是几天前给他送货上门的黄少天?!

“是你……?”喻文州诧异道。

“看看是不是你的件。”黄少天拿起一个小盒子朝他晃晃。

借楼道的光,喻文州看清了盒子上的图案,“是我的,但为什么是你送件?”没记错的话应是另外一家快递公司承运才对。

 

“这个啊,我不跟你讲了快递还是我家最好?你不信,偏要用别家的,这不是货物从车上掉下来都没发现,还好被我捡到了,一看是你的地址,直接送过来了。”黄少天一口气说完,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被信任的委屈神情。

“……”一时之间,喻文州竟无言以对。

咕噜——

饥肠辘辘的黄少天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一手捂了把肚子,一手赶紧把东西给他,“给,不用签单了,我走了。”

还以为他又要给自家做宣传,谁知什么也没说,喻文州脱口而出:“还没吃饭?”

黄少天一脚台阶上一脚台阶下,点点头。

“不介意的话,吃完饭再走吧,就当谢谢你帮我找到了丢失的快件。”说着,喻文州往旁边站了站,露出他的家。

一分钟后……

大大咧咧的黄少天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喻文州家的厨房里,本来,他该坐在沙发上等的,但身上的衣服在运送货物期间蹭了灰,沾上去怪不好的,就没有那么干,而是跟在喻文州后面转来转去,看他把放进冰箱里的菜又端了出来,再一一加热。

“你不用微波炉?”黄少天只看到流理台上摆着他上次送来的烤箱。

“嗯,微波炉快是快,却会破坏食物的营养成分和水分。”喻文州把吃的放在餐桌上,“我晚上比较喜欢喝粥,所以喝的没了。”

“不,不用。”黄少天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看上去就好吃,是在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去吃。”

“自己做的。”喻文州淡淡地说:“外面做的食物我不放心。”

“唔——”被噎了一口的黄少天,用筷子点点桌上的菜,“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花样?”倒不是说菜多,而是一道菜里的食材多得人眼花缭乱,究竟是有多闲有多耐心,才会研究出来这样复杂的菜式?

“营养会比较均衡。”喻文州说着倒了一杯水给他。

又看到那只很好看的手了,怎么没去做个手模什么的,黄少天嘴里吃着香喷喷的米饭和菜,脑袋一刻也没有闲着,也不知胡思乱想到了什么地方。

“对了。”喻文州笑笑,“谢你带我的学生参观你们工作的地方,他的论文写完了。”

“那个小鬼啊……嗝……14岁就上高二了,这得多早熟,个子还没窜起来呢,就被书本子压垮了,不就是早两年毕业,早两年入社会,早两年……”掰指头这么一算,好像别人的人生规划是多出来不少时间,可是呢,黄少天默默地抿起了唇。

喻文州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怅然,虽然稍纵即逝,却真的是看到了。

 

 

03

 

 

人与人的相遇就是这样奇妙,不是为了擦肩而过,便是为了后会有期。

黄少天借“拾金不昧”这个传统美德的契机,刷高了在喻文州那里的好感值,两人从一开始的收件人与送件人的关系,转变成了一回生二回熟的点头之交。当然,真正让他们热络起来的原因,还是出自喻文州这边。

蓝雨网店是喻文州大学时代几个学长学弟一起建的,那时大学城好几所院校都成立了本校的网店,一来方便学生推广二次元文化,二来校内社团出品也有寄卖的地方,算是活动的经费来源之一。日子久了,也都有了不小的规模,现下十几所院校的网店组成了名为荣耀的商业联盟,在第一批学生毕业后便融入了商业元素,有着不错的良性竞争氛围,可一直担任蓝雨店主的魏琛忽然要退出,这让其他几个核心成员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校生毕竟要以为业为主,而上班族又没有充足的时间,除了决定全职开网店的人,还真没办法处理得来。

魏琛是个绝对可靠的家伙,既然撤出,肯定有他的理由,喻文州也不会多问,店内暂时由方世镜顶着,可郑轩,徐景熙,宋晓他们三个都在忙于年底的考试,只剩下一个能挑大梁的于锋,偏他自己顶了个网店,根本没法两头兼顾。

每天负责处理订单还要回复留言的方世镜忙得不可开交,他不止一次告诉喻文州,再不找个小能手帮忙,他也要解甲归田了。

不能眼瞅着店铺关门吧,找谁呢……

喻文州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黄少天的面容,那笑起来一脸灿烂,说起话来从不冷场的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人是一个快递员,负责打包转运问题不大,至于当客服……

不知怎的喻文州有点担心买家。

“方便谈一谈么?”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喻文州发短信给黄少天。

“我就在你们小区送件半小时后可以面谈需要我带包装袋或箱子吗?”毫不意外那边十秒内就有回复,不过,可能在忙的关系,打错了好几个字。

“不用。”

喻文州一笑,合上手机,踱步到窗前望楼下,果然,三更半夜小区里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奔波着,他就像金色的光芒,在萧瑟的冬季点缀了漆黑的夜。说是半小时,过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黄少天才来敲门。

“喝茶暖暖?”喻文州注意到他的鼻尖与耳垂微微发红。

“不,不,我很热,快要喷火了。”黄少天一手叉腰,一手在鬓角处扇了扇风,“你前面那栋楼我来回跑了好几趟,靠,居然全是一户的!你说他一大老爷们没事买那么多东西干嘛?难道半价的东西等于不要钱么?”

喻文州忍俊不禁,“送前你就没看一看有几个是送到一户么?”

“最近太忙经常是接到东西就开始送货了。”黄少天看上去也有点犯愁,“这还是开头呢,最起码要忙半个月,我说,你要真发货我不太建议最近寄出,全国大大小小集散点都在爆仓,你的东西又那么精贵,我这里还好,会给你看着点,送到其他地方谁知道会不会被沉重的货物压在上面?还不如等……”

他一开口就止不住,喻文州这才想起11月份和12月份是国内各大主流网站促销月,那半价或者更低的让利行为吸引了数不清的买家下单,难怪快递业会那么忙。

“坐下来歇一会儿?”他示意他先进来。

黄少天拉了把椅子,长腿一跨坐在上面,两手抱住椅背歪着脑袋喘气。

从喻文州的角度看上去,那晃头晃脑的小动作竟有几分可爱,意识到自己不太正常的想法,他清清嗓子开口道:“当快递几年了?”

“喻老师你不会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黄少天挠挠头,“别了别了。”

他看起来有那么八卦?喻文州自我检讨了一下,立即调整方案,“咳,我想邀你加入我与朋友的网店,当然,薪水可能不会比你现在高,但不至于那么辛苦。”快递员的收入与忙碌程度成正比,而与客人交谈这种事,对黄少天来说,应该游刃有余吧……

黄少天愣了一下,问道:“具体负责什么?”

“网店客服。”

黄少天想了想,“可我没电脑。”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当然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喻文州继续游说他,“不必起早贪黑,冒着风雪收送件,年底会有一定分红,考虑下?”

“我不在快递公司干活就不能住公司的宿舍。”黄少天倒是直接,“这份收入大概没办法满足我的需求。”

“你不是本地人?”

黄少天摇头,“反正我签了合同,还是明星员工,至少要做到年尾,你们可以继续物色其他人选。”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怎么也那么大牌,但喻文州却没想太多,人各有志,虽然有点遗憾也勉强不得。

“好的,那我再看看。”

“回见!”

黄少天起身时注意到茶几上的荷叶纸里放着几块小巧的饼干,他捏起来闻了闻,透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那不是食物,尽管一看就让人眼馋。

“炫彩和炫色泥混搭?”

“你看出来了?”使用软陶的人会觉得炫彩是进口泥,太贵,烤了以后硬度不好,炫色是国产的,色不太正,可喻文州就没有这方面烦恼,他是直接搭配使用的,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懂行的。

“那是,我以前都直接用彩泥,最省事!”他从喻文州这里收的件都没拆过,喻文州说是小手办,来回拆不好,他信他,直接签了单子一波带走,根本没有打开看过。

直接用彩泥是有多奢侈啊,自己配色慢是慢点,也很有意思,况且刚才还在为收入纠结的人是谁?这小子是有多矛盾……喻文州好笑地没有戳穿他。

浑然不觉自己提到了以前,黄少天托着小道具品头论足,俨然一副大行家的模样,“还有没有,来来,让我看看。”

喻文州也不介意还未po到店里的成品曝光,直接把手机里拍好的照片给他看,“都是客人订的。”

“卧槽,这种奇葩造型你都接——”

“……还好。”

“哇哇哇,这是小时候的那个动画叫什么来的——”

“XXの圣斗士。”

“别告诉我你做了88个。”

“没有……只有12个黄金圣斗士。”做88个他可以直接上天台了。

“你最喜欢哪个?我最喜欢沙加……我跟你说我当初看的时候就觉得……&*%¥&&”

“……”你确定你喜欢沙加,好像哪里不太科学。

越聊越起劲的两个大男人完全没发现凑到一起看照片时,彼此挨得有多近,更是一点也没觉得不自在,反而觉得开心极了。

 

04

 

一个年龄段的人,都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回忆与话题,只不过喻文州觉得黄少天的过往与现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突兀,大约是经历过一些变故吧……虽然黄少天没立即答应当蓝雨的网店客服,倒是真的与他玩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一样用“玩”这个字眼,有点怪,可也没有比玩字更合适的。

某人送货间隙会忍不住发短信跟某人吐槽今天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和事,某人也会回复某人自己在学校批改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作业,不知不觉,短信箱里塞满了彼此的消息,即便没有天天见面,反而比对着身边的人更为自在。

“少天,昨天说的那种装饰,草图画好了,但我认为人形公仔的稳定性不好。”喻文州在下班前发消息给黄少天。

“是吗我下班去你那里看看这几天终于把东西都送的差不多了累死啦希望圣诞节别再搞那么多花样了。”

是了,眼看就到圣诞节,又是一波购物狂潮来临,喻文州笑了,“好,那你直接到我家来吃晚饭吧。”

顺便再谈谈入伙的事……他还没死心呢。

网店招了几个报名的新人,可都不怎么上心,几天下来就怠工了,喻文州只好在晚上硬着头皮登陆账号索克萨尔充当客服,他打字慢,时不时还跑去看看烤箱里软陶的情况,买家急得不得了,结果就是有胜于无,为此方世镜哭笑不得。

当晚,黄少天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水果,据说是公司年底的福利。

“不寄回家里么?”饭后喻文州一边切水果一边问。

黄少天端详着喻文州昨天画好的草图,分心应道:“寄走一部分,剩下的都拿来了,我不能每次都来白吃白喝啊。”

喻文州把小叉子扎在果肉上,端了过去,“那你干脆给我伙食费吧。”

黄少天刚想要伸手去拿,就在对方眸光的注视下,乖乖拿起小叉子,“尊敬的喻老师,你中午不是在学校吃饭的么?那我怎么办?人家伙食都包三餐的,你总不能只管我一顿饭,这样太不厚道了。”

“我想过这个问题。”喻文州笑了笑,“反正我是一个人住,你搬过来,我家离你的集散点不远,你上班方便,我早上会把你的早餐和午饭准备好,晚饭回来做就可以了。”

“跟你一起住?”黄少天张了张嘴。

喻文州脸色微微一黯,仿佛被他的反应伤到了,“也是有点强人所难。”

“不不不,别误会了,你这么会过日子的人,跟你住是我沾光,房租和伙食费怎么算?”在黄少天的规划里,公司包吃包住,完全可以省掉一笔开销,但那是之前,在跟喻文州熟了以后,他实在没办法抗拒他诱人的请求。

是的,很诱人。

“房子是我的,不需要房租,伙食费嘛,添一双筷子而已,也不重要。”喻文州一抬头的功夫,恢复了温文含笑的面容,“你只要帮我分担一点压力就好。”

“是网店客服么?”黄少天嘴角一勾,“先说好,如果得罪了你们的客人,不要怪我,你知道的我一向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相信你。”一般客人都还好,若是遇到刁钻的,让黄少天发挥一下他的特长,相信问题会迎刃而解得更快。

“成交。”黄少天痛快拍板,“那我收拾好东西就搬来。”

喻文州心情也很好,“好的,那张图你看了吧?”

“看了,我以前用铁丝固定在公仔的身体内部,再弯一个小钩子,以此连接头部,热熔胶固定一下就搞定了。”他指了指还没做好的软陶,“你试试?”

“好。”喻文州把工具材料都端过来,按照黄少天说的办法,固定公仔容易偏沉的部位。

“快快快,动作麻利点,等下胶凝住了粘了跟没粘一样啊——”见他动作慢吞吞的,黄少天着急了。

喻文州手一动,胶拉丝了,眼看就要落在公仔的身上,这对讲究精细度的他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他下意识伸手一勾那蜘蛛丝般的热熔胶。

黄少天注意到他的动作,抓住喻文州的手腕往旁边带去,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步。

“嘶——”

“啊啊啊啊啊烫到了吧!你说你怎么会直接用手去摸刚出来的胶,枪头那么近,也不怕变成烤鸡爪嘛?赶紧去冲水——”黄少天连推带攘把喻文州轰到厨房。

手指是烫了一下,也没有那么严重,望着抓着他手往水里送的黄少天,喻文州说:“我做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就慢慢来呗。”黄少天揉着他的手指,不免嘀咕,这双手教书育人的,还能做小手办,加上好厨艺,烫坏了多亏。

“少天。”

“唔……”

“少天?”

黄少天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弹幕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什么?”

喻文州下颌微动,“好了吧?”

黄少天恍然发现自己都揉到人家的手心里了,心头一跳,有点不敢看喻文州揶揄的眼神,湿漉漉的手摸摸鼻尖,“我帮你固定,以后类似的造型可以接,多接点,有我黄少天给你做技术支持单子还怕多么?”

喻文州倚在门边,瞅着他坐在茶几边,一手胶枪一手软陶,又快又精准的动作,不由得万分感叹——

热情的黄少天,并不容易抓牢;毛糙的黄少天,却是绝活独到,犹如一只终日在林中上蹿下跳扑蝶玩耍的小豹子,谁也不知哪一刻,便会露出利爪。

是夜,走在回快递公司宿舍的路上,黄少天路过喻文州教学的校园,凝视着寂静的大操场,不觉停下步子。

其实,像卢瀚文那么大时,他也无忧无虑过,翘课,贪玩,不爱读书,最拿手的绝活居然是塑软陶,这还是手工艺课的老师发现的,不管多复杂的造型,他都能做出来,只是年纪小还没有主观创意的概念,老师曾毫不吝啬地赞美他说,少天同学,下点功夫哦,你有成为手工艺大师的天分!

“哈哈哈大师……”那时来开家长会的黄爸爸都做好了揍儿子的准备,一听这话旋即开心地揉乱了他的发,“儿子来呗,咱们剑走偏锋,老子给你做后盾!”

可没多久,他的后盾就毁了——爸爸妈妈不在了。当年逾花甲的外婆搂着他哭时,黄少天明白,什么艺术都没了,因为生活没了。

他读完中学就出来打工,错过了同龄人该有的种种种种,偶尔看到喻文州桌案上不明觉厉的书,还有柜子里的各种奖状,不禁撇嘴,真是天壤之别的经历,要是彼此早认识几年的话,能说的才多吧。

冬日的星子,幽幽的光泽像极了喻文州含笑的眼,黄少天忽又觉得遇到这人,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转变。

 

 

05

 

有句老话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黄少天住进喻文州家没几天就深深体会到它的真谛,下雪本就路滑,送货的途中为避免伤到小区里的老人,猛一打转撞到树上,很不幸地伤到了脚。

骨折。

坐门诊的张姓医生推推眼镜,淡淡地向他宣布,“卧床吧。”

不是吧?!

他的全勤,他的年终,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呢?打石膏的护士见他不停地按手机,不禁笑出声,“先生,通知女朋友呢?你这样,她可扶不了你吧。”

“不是不是不是,比那还要十万火急!”

黄少天在比照着扫描器上的收件人资料群发短消息,通知他们公司要换人,所以会延迟半天派件,喻文州闻讯赶来那会儿,他还没忙乎完。

“伤成这样……”喻文州眉头紧皱。

“你怎么知道的?”黄少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我下班听小区里的阿婆说的,想想这家医院是最近的。”

“你怎么不去当侦探?”黄少天腹诽,“没伤到手就不错了,要是脚没法走,手又没法打字,两边活都耽误了,你把我直接扔大街上怎么办?”

听他满口不着趟的话,喻文州摇摇头,“说什么呢。”问了护士注意事项就要去背他。

“喂喂喂,你干嘛快点放下我!”黄少天哪能让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背他?看起来就丧心病狂啊。

“你走不了路,不让我背,你指望护士小姐么?”喻文州在他耳边低语。

黄少天一哆嗦,耳根发热,难得被噎得还不了口。

“又不是抱你回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喻文州弯下腰,托着黄少天的腿,当真把他背起来。别看他瘦瘦的,还真有把子力气,背了一个人并没有太大负担。

打车回到楼下,喻文州慢慢地在雪地里走着,雪花飘落在他的发丝上,睫毛上,很快他们都成了雪人,融入茫茫的天地。趴在温暖的背上,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想,从抗拒到最后,他竟觉得喻文州从没走过那么快——

慢点也没什么所谓吧。

反正他不冷。

哪怕是严寒里的风刀——

此刻很温暖。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伴随越发急促的呼吸,他喷出一串白雾,也不知为什么在最倒霉的日子里笑了出来。

“喻文州。”

“嗯?”

“回头我也要背你一次,不然吃亏了,吃亏的事我黄少天从不干,你要是不答应那我现在就跳下来。”

这是无赖么?喻文州无奈地说:“等你能走路再说吧。”

黄少天笑眯了眼,“分分钟的事!”

见他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击到,喻文州也安心下来,把人安顿好就去做晚饭。等他回来时,恰好看到黄少天在用IPAD上网,听到叮咚叮咚在想,应该是用新注册的账号夜雨声烦在处理网店的留言。

“受伤了就老老实实休息。”喻文州从他怀里抽走自己的平板,不经意一瞅最后那条,差点乐出来。

是气死人不偿命的回复——

[详情] 你们店的喵星人T恤衫根本没法贴身穿,皮肤好痒,我要怎么处理?

[解释] 挠挠。

……

诸如此类,买了周边却没事找事的买家不算少见,被话痨的黄少天用俩字就堵了个滴水不漏,对方不知多憋屈,喻文州感慨:“没白雇你。”

“那是,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真正的物有所值!”黄少天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到了石膏脚,立马缩起来,“哎卧槽,还真挺疼的。”

喻文州忍着笑,“看来我需要给你准备拐杖。”

“我要选颜色——”

又不是裤子选什么颜色?喻文州不是太明白此等逻辑,随手关上门,让他老老实实睡觉。后半夜,不太放心去看了看,果然如护士所说,黄少天真的发烧了,是骨折后的淤血热。

喻文州抽出体温计,仔细看了下是38.2°,他轻轻晃了晃睡得晕里糊涂的人。

“少天,起来吃药。”

“小病睡一觉就好,我身体很好,而且是药三分毒……”病人嘟嘟囔囔把脸埋在枕头里说个不停。

喻文州已习惯了他的无理搅三分,趁着对方发烧浑身软绵绵没力气,二话不说把人拉起来就往嘴里灌:“大家都是元素周期表,安心吃吧。”

黄少天呛得到处都是,湿润的唇泛着不正常的红,睁大了惺忪睡眼,直勾勾瞅着他。

两两相望,喻文州的忧色尽入眼底。

黄少天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时候无声胜有声。

虽说一层窗户纸是一捅就破,但有的人就是不去捅破,宁可你看我我看你磨叽到最后,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直到了一封情书的出现——

那是黄少天在喻文州的教案里发现的,婉约秀气的字迹一看就是小女生所写,他斜睨着面色自若的当事人。

“给你的?”

“要么就是她送错了。”喻文州淡定地掏出手机。

“你知道是谁?”

“我学生的字,我当然认得出。”

“你就这样打给她?”

“嗯。”

“你赢了。”

一墙之隔,黄少天听到喻文州在给学生打电话,那是很有意思一幕,喻文州知道他在隔壁听着,却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去年暑假学校组织旅游,你跟副班长各走一条路,是谁先到山顶了?”

黄少天愣了一下,这话题跟情书有什么关系?

那边喻文州继续说:“是,你先到的,但你错过了另一条路上的山花,副班长虽然兜了个圈子,他见到了,不过比赛却输给了你。”

黄少天静静地听着,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喻文州又道:“你很聪明,也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学校只是人生中的一站,而你接下来并没有徒步的打算。”

如果……黄少天不禁想,没那场意外的话,他大概真的会走老师说的那条路,没准现在成了有名的手工艺大师,也没准一名不文,总之,来到这个城市遇到喻文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人生没有如果,他提早下站,一路磕磕碰碰走到现在,反而遇到了他。

“喻文州,那你怎么知道哪一站下车?”

扣上电话,长身倚墙,侧过面颊的喻文州唇瓣溢出浅笑,“谁让我看到你了。”

就是这样而已。

 

尾声

 

养伤的日子,喻文州代黄少天办了几个手续,保险理赔将他的损失降至最低,但快递公司等不了他伤筋动骨的一百天,黄少天只能辞职。好在还有蓝雨网店客服的工作,加上重操旧业做起软陶,圈子里的人都说,夜雨声烦那霸气外露的风格与索克萨尔交相辉映。

过年期间,黄少天放心不下在老家的外婆,还是拄着拐杖买票回去了。喻文州不放心他,可寒假还有补习班要上,也抽不开身,只好每天叮咛几次。

年十五那晚有元宵节晚会,喻文州父母都在国外,黄少天也不在,他索性留在办公室编教案到了后半夜。

回去时雪停了,脚下咯吱咯吱响,喻文州被人从后面扑上来,刚要一个过背摔,就听雪地里两声响,他意识到那是拐杖,转而一把抱住对方!

“回来了?”

“意外惊喜送货到家,喻先生请你签收——”来人在喻文州的颈边吹拂热浪,“快递可要现场验视,不然,恕不退换。”

“嗯……不退不换。”

人一双,影一双,老长老长。